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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wordsman 2019年06月21日 •   •  0

书生轮剑

古代的兵刃,除去睡在墓穴的和地下的,多半都走进博物馆去歇着了。只有剑器,还常在今人生活里露面。自然,这剑早已不是那剑,不再是两千多年前的青铜锻造的,剑锋上不再有凶神恶煞的寒光和深紫色的凝血,很难找到那种野蛮,骠悍,豪侠和阳刚之气了,也听不见它在匣中铮铮的鸣叫了。

  我对这远古的青铜剑器,一向有种感性的敬畏和崇拜。我在中国青铜器的展厅里,和青铜古剑对视了很久很久。剑器上的铭文鸟篆,能带着我穿越时空隧道,目睹它们浴血战斗时的无所畏惧和奋不顾身。剑器的祖先,是兽骨雕成的“骨剑”,它的家族初创纪念日不详,大约是商代。春秋战国时期,应该是它最辉煌的生命高峰期,这时候它就像个青壮年的汉子,身材修长坚实,没有一点赘肉,浑身喷薄着血性。经过千锤百炼的青铜剑器的光色,有一种黄铜的质感,闪烁着高贵,狂野和傲岸的神气。日月星辰在剑体上奔跑,像火苗在泼泼辣辣燃烧,无言但顽强的倾吐着一种建立功勋和短兵相接的渴望。渴望用血来淬火,渴望那种血浆浇在剑锷之上时,“哧啦”一声烧干的声色齐迸的快感。这时候观众会瞪大眼睛,怀疑自己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“火苗”了,而是冰山极顶透出的寒光,不由得汗毛直竖,打起了冷战。它的造型是那么优美和雅致。越是优美雅致越像一位儒雅的杀手,不动声色,高深莫测,让人难以预料杀机将起于何时。剑身上要么铸有神秘的龟背文,那龟文是在春秋时期是“日者”占卜吉凶的依据,要么铸刻着像符咒一样的鸟篆,标志着持剑人是谁。越王勾践的名字和青铜剑一起,1965年在湖北江陵出土,它在地下埋藏了两千余载,出土之后依然寒光四射。它的光芒使当代最先进的铸造工艺相形见绌。当今制造最精美的枪械,如果不擦油,不包装,埋在地下只需经一个霉雨季,瓦蓝的光泽就全没了,就会锈成一个金属疙瘩。青铜剑沉睡两千余载不生锈,经当代质子x荧光屏非真空分析和测定,中外专家瞠目结舌,它经过了精妙的铬化处理。而这种氧化铬的防锈技术,外国人在两千年之后,1937年才惊喜地问津。

  青铜剑的剑柄有美丽的鎏金纹线装饰,还有安放中指的凸箍。这种量体裁衣般的精细,手掌碰上去就舒适得要命。看上去不像是手找到了剑,更像是剑老早就在等待着人的手,在折磨人的等待和期盼之后,手与剑终于“一拍即合”了。人握住剑柄,就被引诱得手也痒心也痒,出击舞蹈一番的冲动。青铜剑是天成的舞师,带着舞蹈。它不像斧钺只会粗鲁地狂砍乱伐,也不像戈蕺只会单调地突刺横扫,。它灵活飞动,让人在冷铣相搏的肉搏战中也闪转腾挪个不停。千变万化的战争之舞与扑朔迷离的剑之光轮,常常让敌方死也不知道怎么死的。剑光四射看不出哪是人哪是剑。一人一剑,化为千万个人,千万支剑,人和剑,青铜器和灵肉合而为一了。剑的锋刃划开敌人的胸腹时,简直不会有什么声音,就如快刀切开豆腐一样轻巧,查日敌人戏驾驶也停省市胜利的,就好象在海滩上以锥刺沙。用剑杀人不像杀人,倒像是水银灯下手术刀轻盈的划着直线和弧线。剑器和别的兵器相嗑,在迸放的金星中,声音如钟,如磬,如杯盏相碰。不过,一般兵器,那些“凡夫俗子”们,碰上尊贵的兵器可要倒大霉了。史书《战国策》说到青铜剑器之锋利,斩牛马,截金银,椽子柱子碰上断为三截,剧石触之碎为百块。青铜剑在造型艺术和铸造科学上的双向成就,不知古人从何得到,已成为千古之谜。古之名剑见于记载的,有干将,莫邪,龙渊,太阿,纯均,湛卢,剧阙,鱼肠,胜邪。九剑擎天,惹起战争无数。良剑各怀绝技互不相让。各各出鞘如芙蓉出水蛟龙出岫,带着清风带着长啸。凝眸看它如水溢于塘中的剑锷,几乎能看见古人睿智非凡的眼睛的闪动,我实在搞不懂,古人怎么想要把杀人武器制造的无与伦比的精美,用美来杀人,太残酷,太有效,太刺激了。古之能工巧匠绝顶的聪明,是否也伴随着无解的蒙昧?他们在享尽创造的快感之后,夜里会不会在在浸满血污的噩梦中惊醒?

  我不知道是古人神化了青铜剑,还是青铜剑本来就神。登上那“骤雨过时,有铜绿如雪花小豆,点缀于土石之上”的铜绿山,我面对3600年前先祖留下的铜矿竖井,斜井,和冷却了的古炼炉,我一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。遥想美妙绝伦的青铜古剑飞翔出世的一霎那,亲手制造出奇迹的先民也无法不惊骇万分,纷纷在冲出火光中匍匐在地,谁还能怀疑先民铸剑本身就是传奇呢?山中铜绿色顽石化成熔浆,获得精气和生命,成为铜剑,成为世之瑰宝。如此这般的采掘,冶炼,铸造的精良技艺,西周先民师承何方神祗?从何得来?也许永远十谜中之谜。

  《吴越春秋.阖闾内传》说;干将莫邪夫妻为吴王铸剑“采五山之铁精,六合之金英”,侯天伺地,百神临观。古书又说;昆蒙山有形似兔子的怪兽,雄的黄色,雌的白色,掘开地道潜入吴国武器库,把兵刃全吃了。吴王下令猎得“双兔”开其腹,发现怪兽肚里生有“铁胆肾”。遂令工匠将粒粒铁胆肾投入炉中铸剑。冶炼伊始就很玄乎了,铸剑更奇异。据说铸剑大师欧冶子铸剑时,矿石不熔化,夫妻双双投入炉中,熔汁才流将出来。欧冶子的学生干将莫邪夫妻俩铸剑,又碰到了同样的考验。“铁汁”三月不出。这天夜里,夫妻争着往炉子里跳。彼时,风悲日熏,炉火将衰,莫邪说服了丈夫,站在炉台之上,挥泪诀别。干将简直要疯了,狂呼大叫,命令三百童男童女,把头发指甲剪下来礽到炉子里,三百人披麻戴孝,拼命装炭,扯动巨大的牛皮制的风箱,之后,一齐跪倒炉前。莫邪纵身一跃,像一根羽毛投入火中,以身殉剑。顷刻闲,炉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,火焰腾空而起,照红了半边天,青铜的熔浆开锅了,喷溅而出,“干将”“莫邪”雌雄两剑铸成了。读了这段传奇,感叹一代又一代铸剑师殉剑的悲壮,不由人不相信青铜剑的灵性。匣中的剑在夜里发出嗡嗡得嘶鸣和铮铮的私语,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。青铜剑是精灵,是人的精神所化。人在炉中涅盘再生为剑。剑身上熔铸了人的精气血肉!传奇故事虽然不我张扬,阐释的道理却是颠扑不破的;没有天,哪有地,没有山,哪有矿,没有人,哪有炉火,没有生命,何为剑?

  历代帝王好剑,就像贵族女性喜好珍珠项链,翡翠耳坠,和黄金胸针一样,偏执成癖。珠光宝气的女人和佩带名剑的帝王,都一样乐意炫耀尊贵奢华和威风。楚王有过龙渊,太阿,工布剑;吴王有过鱼肠,湛卢,胜邪剑;越王勾践更胜一筹给自己搜罗了五支名剑。剑与鼎同是权威的象征,尚方宝剑可以为君王代言,说是“剑在故王在”。可是尽管一代代王侯妄图对名剑永久占有,终于没有人能与剑齐寿。王侯们一个个倒下朽成烂泥了,青铜剑从土里站起来,依旧是雄姿勃发,光彩照人!  

  春秋战国期间,佩剑的长短,重量还标志着士的身份,剑分上制,中制,下制,士分上士,中士,下士。佩带着青铜剑的神气活现的士们,被历史的弯刀像割庄稼一样,一排又一排的伐倒了,古剑却抖落尘土走了出来,青铜还是青铜,拂之铮铮有声,“日落我不落,灯灭我不灭,山存我就存,海在我就在”。这番青铜剑的自白说的极好。剑器自古是男性的性征之一,又是必备的防身武器,古文《释名。释兵》中有解;“剑,检也,所以访检非常也”。仅从湖北江陵雨台山出土的172件剑器就可以知道,剑大量走向了民间,春秋男子穷得无釜陪葬,也要有一把青铜剑随葬,带剑上路。因此,我们面对青铜剑器,就是面对包括帝王公卿,大夫和平民的整个春秋史。青铜剑是我们的历史老师,这是别的武器想也不敢想的。

  人类武库中林林总总的兵器,充其量都是冷面杀手,只会嗜血杀人,唯独剑器身上闪耀着儒雅的文化光彩。它和伟人相亲,与文人结缘。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伟大的浪漫诗人屈原佩剑呼号着走来。他流放于穷途,行吟于泽畔。脸黑瘦黑瘦的,塌了腮,形同枯死的槁木。鞋子跑丢了,赤着两脚。衣服扯烂了,袍带乱舞。长发飘飘连头上的峨冠也不知丢在何处了,可他手里依然紧紧攥着一炳青铜剑!青铜剑成为诗人最后的旅伴儿,唯一可以信任的知己和三闾大夫的证明。屈原身后,钟情于剑器的诗人层出不穷,屈原身后,钟情于剑器的诗人层出不穷,铜剑铁剑都有此殊荣。李白酒酣兴浓时,“三杯拂剑舞秋月”,王维情怀激烈时,“聊持宝剑动星文”,高适忧愤感叹“岂知书剑老风尘”,辛弃疾的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”,活画出一代儒将悲壮而飘逸的胸怀,令后世文人墨客望其项背,羡慕得死去活来。最动人的还属杜甫的《观公孙大娘舞剑器并序》。这年杜甫55岁,流落在草木萧疏的白帝城中,偶见公孙大娘的弟子,临颖李十二娘的剑舞,一下子想起了五六岁时候看过公孙大娘舞剑器。诗人一打开记忆的大门,五十年前得剑光舞影就来了。倘若不是白花花的剑光照亮了童年杜甫的心,哪能历历如昨,如此清晰?那时,玄宗有歌舞女乐八千人,公孙大娘名冠第一,可以想见舞姿之美,也可以想见其手中剑器铸造之精良。观众人山人海呀,天地也随着剑器上下起伏呢!“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”。杜氏的四句诗,惹得千古学人喋喋不休,你说公孙大娘手里还有个小红旗在翻转,他说哪有什么小红旗,公孙大娘手里明明是火把。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红旗和火把,这里说的除了剑,就是人,是人剑合一的奇境。公孙氏出剑如后羿射日那样迅急耀眼,矫健似群帝驾着龙在云中穿行,九日落天的光谱,群龙翔云的曲线,雷霆收震怒的狂傲精神,江海凝清光般的收剑姿态,当然会让杜甫记上一辈子,让后人说上一百辈子。诗人写罢这首诗之后的第三个年头死了。他咏诵的剑舞的风采永远照耀后世,特别是杜诗人观剑的时候,望彻了大唐帝国由盛而衰的五十年,参透了人世间的沧桑变化,尤为令人叹服。上面说到的古代诗人们吟剑,观剑,舞剑,是剑器的光荣,也是诗人们的幸运。诗人找到了剑器,剑器也找到了诗人,千古绝唱就这样应运而生了。文人骚客几乎没有不爱剑的,像我这样毫无用处的一介书生也爱剑爱得要命。这一方面是那金属的锋刃,能给柔弱的文人一点精神上的雄性补充,是一味药。另一方面文人可以借题发挥,抒发一下胸中积郁的豪气。更重要的当然还是剑器本身具有的那种文质彬彬的品格在起作用,一拍即合。剑器又实在,又质朴,又刚直,又不张扬。它在匣中有那样的“天生我才必有用”的矜持,哗然出鞘,则犹如明珠出土,光彩四射。人可以挥剑决浮云,又可以把生死托付给它。在先民眼里,剑还不止是剑,更是一种足以避邪的正义正直的象征。传说中驱魔降妖的钟馗,总是剑不离身的。民间认为一把雕刻的桃木剑挂在房中,百邪皆退。流传很广的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,今日把与君,谁有必平事?”的诗句,把剑当成了追求公平公正的唯一利器。而“宁为折剑头,不作绕指柔”的箴言,又递进了一层,剑器杯人格化了。它宁可生命折断,不肯卑躬屈膝,实现着“威武不能屈,贫贱不能移,富贵不能淫”的最高人生准则。

  今人爱剑,不但逊于古人,而且又添了很多新花样。影视剧中的剑侠层出不穷。他们的装束行头总是差不多的;弄个宽沿破竹笠,遮着半个带伤疤的脸,穿上一身啰里啰唆的袍子,累月不洗。裹腿是要打的,身后的包袱可背可不背,瘦马可有可没有,只有一样东西必备,这就是剑器。而且,剑器要带着鞘,要横着拿在角色的手里。只要手里有剑就能成大侠了。就会有漂亮红粉跟在屁股后面死乞白赖要"献身",就可以捉迷藏似的玩儿一些三角恋爱四角恋爱,并佐以情杀,仇杀,追杀,暗杀。"剑侠"虽然有时不得不弄点眼药水当眼泪,赚下的观众的眼泪却是真的。影视中屡屡出现得剑器不过是道具,能糊弄过去就行。观众取神遗貌,也很宽容,只要有一个像剑一样的东西比划着,就能有"雄起"的感受。剑的最大消费群还是立下壮志要健身的民众们。体育比赛和健身用的剑,倒是剑模剑样的。剑身溜直,电光闪眼,剑柄上缀以丝条和长穗儿,舞起来讲究手眼身法步,精神意志足。因为是比赛和健身,当然不能真干,不能拿起越王勾践剑和吴王光剑乱砍乱伐。玩具一般的剑器,就这样成为一种时尚了。当年的铸剑师干将莫邪,怎么也想不到今天的人口爆炸和剑器普及。他们要是知道宝剑成了大众手里的平常玩意儿,宁肯弹鍜垂泪"下岗",宁肯把铸剑的炉子改成烤羊腿烤羊肉串的炉子,也不会纵身投火的。事已至此我们该对干将莫邪作一些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。敬爱的干将同志莫邪大嫂,从远处想呢,铸剑为犁,熔戈为爵,化干戈为玉帛,是普天下志士仁人的千年梦想,能把这个世界美坏了!从近处看呢,作为杀人武器的剑,演变成孩子们的玩具和成人健身的器械,仅仅是不断发生的战争对武器的挑剔和选择,这也是一种进步,必须理解。变武器为玩具毕竟在当代还是天真的童话。其实我们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跨世纪的"干将莫邪"。我们需要那种以身殉剑的伟大精神和领先于天下的铸造武器的技艺。干将莫邪率领三百童男女披麻戴孝铸剑的组织管理才能,突临炉火不举炉壁烧结时的快速反应和攻关手段,给予兵器工业部老总副老总干干,肯定称职。当然,如果再佐以杜甫李白为写作班子,专事歌唱新武器的诞生,就更好了。贤人云集,文武兼备,我们还愁什么愁?我这番臆想完全是有感而发。且看,人类武器库里,剑器下了岗,被称为"剑"的地对空,空对地,地对地导弹,正在全球许多地方滋生疯长。化学武器,细菌武器,核武器早已不再是新鲜货色。世界正在演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。青铜退役,钢铁值更,率直刚烈的剑被鬼精鬼灵的枪械取代,已经是陈年旧事了。人们制造杀人武器的手段越来越精,那些闪烁着温柔的瓦蓝色光焰的手枪,其实耕像玩具。或者说;以扩张侵略和掠夺为乐子的战争魔鬼,从来就把枪炮当玩具,把杀人当成闹着玩儿。

 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。

  仅仅是为了活着,我们也得"铸剑",也得呼唤干将莫邪魂兮归来!

  说到这,回眸再看看那青铜之剑,不由人不感慨万千。它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,一言不发,仿佛正在小憩。它曾经给文人以文采,赐哲人以哲思,让考古家印证历史。它曾经笑傲疆场,万马军中夺上将首级。它曾经夜夜醒在中军大帐,等待着点兵排阵的料峭的拂晓。它曾经用耀眼的光焰装点着春秋的辉煌!如今春秋时代的辉煌渐渐地黯淡了,冷兵器时代的人唤马嘶远去了…..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,茫然四顾幽幽的展厅。我明明知道佩剑的祖先不会来的,可我似乎看见他们了!我看见佩剑的先人在遥远的天地之交,正回过头来望着我们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。我知道,无论用多么美好的诗句来歌唱青铜剑器,都过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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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啦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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